Wolf Hsu

觀察許久,她確定自己跟蹤多日的老者,是消失多年的超人。 畢竟超人不是發生大小事故時都會出現,所以當年過了好一段時日,大家才注意到超人已經很久沒現身了。從媒體的報導裡可以查到超人最後一次出面解救重大危機的時間,但沒人知道那為什麼是最後一次。 她藉故向前攀談,老者明白地說早已注意到她,也猜到她的意圖;她正覺手足無措,老者出乎意外地表示:我可以受訪。 這的確是她跟蹤老者的目的。 她對超人事蹟沒什麼興趣──超人消失的時候,她年紀還小,那些過去的英雄行徑,對她而言和神話一樣沒有道理。她想採訪超人的主因,是她已經連續幾個月沒交出像樣的報導題目,主管明白表示,這個月倘若仍是如此,下個月她就不會再領到薪水。 不要亂碰東西,別寫我的任何資料;老者帶她回到住處,告訴她:我的真實身分當年沒有曝光,現在也不想再受打擾,只是這麼多年來,總覺得欠這世界一個交代,既然妳注意到我,或許正好是個機會。 她滿口答應。不寫任何資料,報導根本無法取信於人,還不如自己瞎編一篇;但她知道,這時代資訊發達,只要在報導裡刻意放幾個暗示,加幾張街景照片,有心人士自然會循線查找。一旦發現報導為真,網路上就會引發熱烈討論,那是效果非常好的免費宣傳。

超人 其一百一十
超人 其一百一十
(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cKT0oJL9vMI

觀察許久,她確定自己跟蹤多日的老者,是消失多年的超人。

畢竟超人不是發生大小事故時都會出現,所以當年過了好一段時日,大家才注意到超人已經很久沒現身了。從媒體的報導裡可以查到超人最後一次出面解救重大危機的時間,但沒人知道那為什麼是最後一次。

她藉故向前攀談,老者明白地說早已注意到她,也猜到她的意圖;她正覺手足無措,老者出乎意外地表示:我可以受訪。

這的確是她跟蹤老者的目的。

她對超人事蹟沒什麼興趣──超人消失的時候,她年紀還小,那些過去的英雄行徑,對她而言和神話一樣沒有道理。她想採訪超人的主因,是她已經連續幾個月沒交出像樣的報導題目,主管明白表示,這個月倘若仍是如此,下個月她就不會再領到薪水。

不要亂碰東西,別寫我的任何資料;老者帶她回到住處,告訴她:我的真實身分當年沒有曝光,現在也不想再受打擾,只是這麼多年來,總覺得欠這世界一個交代,既然妳注意到我,或許正好是個機會。

她滿口答應。不寫任何資料,報導根本無法取信於人,還不如自己瞎編一篇;但她知道,這時代資訊發達,只要在報導裡刻意放幾個暗示,加幾張街景照片,有心人士自然會循線查找。一旦發現報導為真,網路上就會引發熱烈討論,那是效果非常好的免費宣傳。

老者開始敘述自己發現異能的經過、伸張正義的熱情,以及幾場史上有名的往事。她耐著性子聽著,暗暗想打呵欠──察覺老者可能是超人之後,她就找了非常多的資料,老者講的這些,她幾乎全都知道。

終於,老者談到決定消失的關鍵:又要上班,又要拯救世界,忽略了妻子,從未在意妻子的健康狀況,注意到不對時已然太遲。

就這樣?她皺眉:老婆死了,所以你就不當超人了?

連妻子都救不了,拯救世界未免太虛妄;老者笑笑:無論如何,那也是一條人命,妳覺得這理由太單薄?

她連忙搖手否認,起身說要借廁所。

何止太單薄?這理由簡直就是無聊!這樣寫出來的報導一點力道都沒有。她走出客廳,潛進別室,東翻西找,想再挖點能讓人眼睛一亮的寶藏。

居然還真找到了。

看著看著,她突然發現不對。

這些年來,世界各地出現過幾次黑幫成員大量死亡事件,警方認定是幫派間的衝突或組織內的鬥爭,出現過幾次各國政要猝死案例,媒體有的說是健康因素有的說是政敵暗殺,出現過跨國企業總裁遭人勒贖殺害,出現過宗教領袖無故自戕。這些新聞爆開時,總會有人提到要是超人還在就能阻止悲劇,但從她找到的資料看來,所有事件的真凶,都是超人。

我會有一篇震驚世界的報導!她喜孜孜地翻著資料,掏出手機打算拍照,身後響起老者的聲音:妳果然還是碰了我的東西。

她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揮著手機:我剛已經發訊出去,你敢亂來就會被捕。

妳認為我會擔心警察?老者好奇地看著她:果然太年輕了啊,不知道我的能耐。

不怕警察,何必怕我把事實公諸於世?她瞪著老者。

我只是想安安靜靜過日子、必要時殺幾個人而已;老者搖搖頭:那些傢伙全是壞蛋,殺了他們,是在幫助世界。

但我不是壞蛋;她叫:你不能殺我!

喔,我也殺過沒那麼壞的;老者笑了:我的妻子不是生病過世的,是和情人幽會時被我殺掉的,我那時才發現,超人那個形象限制太多了,真要伸張正義,我私下處理會更好。

就算你殺了我也來不及了!她絕望地喊:我已經把東西傳出去了!

發現妳注意到我的時候,我就決定得防患未然;老者聳聳肩:妳找我搭話時,我已經破壞了妳的手機。

怎麼可能?她急急舉起手機,發現螢幕毫無反應:你怎麼辦到的?

我是超人啊;老者抬眼看她:妳不知道我有雷射眼?沒關係,妳馬上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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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行為失控》(The Behavioral Code)時,突然想起《六個說謊的大學生》(六人の嘘つきな大学生),一時覺得莫名其妙,因為這兩本書的內容毫無關聯,不過再想一想,發現自己亂竄的思緒其實有些脈絡。

《行為失控》是社科書籍,由法學專家和心理社會行為學家合著,中譯本的副書名是「為什麼人們會忍不住做壞事?法律管不住的人性密碼」,英文原書名直譯是《行為密碼》,也有個副書名,直譯是「法律讓我們更好……或更糟的隱性規則」。簡而言之,這本書討論的是:人為什麼會犯法?

理論上一個社會制定法律,為的是規範生活在該社會裡的個人行為,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大多數法條訂的是罰則,如果做了就會受到處罰,不過有時也有獎勵。例如台灣現在大家已經很習慣購物會有統一發票,發票的用意之一是記錄營業場所的收入已利計算稅額,也防止店家逃漏稅,當年推行購物索取統一發票時配合的獎勵就是發票可以抽獎,這套制度一直沿用至今(在其他國家購物拿收據就沒有這項福利)。

不過既然犯法得受罰,為什麼還會有人犯法?書中針對這問題提出了許多實例,顯示不同原因:違法所得的利益太有誘惑力,或者犯罪者自認可以逃避處罰;違法的人不知道那條規定(例如是條剛通過的法令),或者犯罪者有某種身心狀況(例如偷竊癖);大家對法律和執法機關不信任(例如有問題的法律條文、不公正的判決,或城市裡的警察濫權),或者犯罪者身處某個群體當中,而犯法是該群體的日常行徑,甚或是某種社交模式(例如在成長過程裡自然而然加入的地方幫派,或某些國家的違法鬥雞)……等等,可能的原因很多。針對這些原因制定更多、更細、更嚴格的法令,是否能降低犯罪率?有可能,但不一定──事實上,多數研究證明這麼做沒什麼效果。

輕罪重罰可能使監獄人數增加。把罪犯關進監牢有兩個意義,一是處罰他們的違法行為,二是將罪犯阻隔於社會之外,讓他們沒法子再犯法,保護其他守法的人。可是與社會隔絕越久就越可能難以重新溶入社會,而監獄也可能反過來成為罪犯的培養場所(《毒家企業》一書提及某些販毒集團直接在獄中召募成員)。

換個角度看,法律以罰則規範個人行為,為的是讓人不要犯罪;那麼既然罰則不完全有效,想要減低犯罪率,理應再加上別的方法。書中舉出許多世界各地的實驗──不一定與「法律」相關,主要是觀察在某些控制變因之下,人類反應出來的行為──並分析這些實驗的優劣,例如有的可能有效,但成本太高,或者第一次有效,但再來就沒有作用。

重點是,《行為失控》指出一個事實:現代社會的法律很繁瑣,大多數人其實難以理解全貌,對法律的認知都接近「直覺」。倘若法律的核心是不要讓人犯罪,而人類行為很複雜,不能單以「棍子和胡蘿蔔」來驅動(書中以《快思慢想》及《象與騎象人》提及的人類思考模式說明),那麼應該研究心理及社會的行為學家加入協助,以達成這個真正目的。

約莫就是「人類行為複雜」這事讓俺想起《六個說謊的大學生》。

《六個說謊的大學生》是推理小說,主要角色是六個進入當紅高科技公司面試最後一關的求職大學生,本來是齊心協力完成一個任務讓六人一起入選,結果因故變成六個人在面試室裡的勾心鬥角──看簡介會知道這故事大概是這麼回事,重點是在那個面試室裡找出「犯人」,但事實上面試室中的情節大約在故事的一半左右就結束了,情節後續還有顛覆。

這本書常有「燒腦」或「翻轉」之類評價,不過書裡並未出現驚人的懸案或離奇的死法,之所以會有「燒腦」或「翻轉」的閱讀樂趣,其實來自作者淺倉秋成(浅倉秋成)利用文字埋入的敘述性詭計。有些敘述性詭計作品讀起來會有「作者傾全力在欺騙讀者」的不適感,《六個說謊的大學生》沒有這個問題,因為淺倉的大多數伏筆都緊扣著全書主題,亦即求職活動的虛偽,以及這個虛偽的更深一層解釋──我們很難真的認清一個人。

或者換個方式講:大多數創作者會利用角色在讀者面前的行動言談,讓讀者認識這個角色,得知角色個性、特徵、習慣或生活狀態等等;而淺倉的做法在最後則讓讀者發現:光看這些,是不會完全認清這個角色的。淺倉這麼做當然是為了埋設伏筆的敘述性詭計技法,但這也是生活在現實世界的我們,每天面對的真實情況。

事實上,故事裡的「犯人」是誰一開始幾乎就能看出某個角色機率極高,俺那時邊讀邊想:如果不是這個角色,那可能就會出現情節「為了翻轉而翻轉」的不良狀況,只是俺不大確定「犯人」的動機。而淺倉後續提出的動機,也扣回了上述主題,這是很好的處理方式。雖說《六個說謊的大學生》裡的犯案動機和種種衝突,或許都算不得什麼大事,但在某個時節某個場景當中,它們對當事人而言可能都會顯得分外重要,而那個重要驅策了他們的某些行動,這部分呼應了《行為失控》當中關於「人類行為複雜」的描述。

回到《行為失控》。犯法的因由很多,法律很難完全顧及所有面向,除了逐步將法律修訂的更完善之外,加入關於人類行為的實驗、與犯罪學研究合作,是讓法律更接近真正目的的方法──這不光是討論我們要怎麼處罰犯罪者,而是希望我們的稅金可以用來更有效地減少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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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WpU9j-_FeYk

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她的聲音被酒精浸得有點含糊:你不可以離開我。

傻女孩,當然不會;他替她擰了毛巾,溫柔地敷上她的額。她閉著眼,低低呻吟,沒看見他微微搖頭。

其實離開的每次都是她,不,不對;他想了想,又搖搖頭:她從來就不在。

他和她認識很多年了。他對她一見傾心,也明白她把他當成兄長。所有撒嬌親暱,所有微嗔耍賴,都源於小妹妹對大哥哥的心態。

這樣也好。他沒有要求過什麼。

她有過幾段戀情,每回開始時她都瞞著他,每回結束後她都會找他。他很了解她的情緒,她不明說,他也知道那些老找不到她的時間,她的心思都被其他男人滿滿佔著。

那些男人他都沒見過。她從沒把他們介紹給他,從沒在他面前提起他們的名字,無論戀情正在進行或者已然終結。

他也沒問過。他當然有過一些猜想,例如對方或許舉世聞名,想要護衛隱私,例如對方或許身分敏感,必須保持低調。對方與她相戀時,他希望對方好好待她,對方與她分手後,他根本不在意對方是誰。

有時他會想,自己如此對她,是因為他將她視為自己生命中最純真的存在。他想要保護這僅餘的美好。

畢竟,在他身為祕密幹員的人生中,已經找不到這麼純粹的東西。

謝謝你;她按上他的手: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不告訴你那些男人是誰嗎?

不重要;他感覺她的手指繞進他的指間,腦中轟鳴,勉強擠出回答。

因為他們都是超人;她喃喃地說。

這幾年來,世界上出現過幾次超人,全是男性。他們各有不同異能,都有助人的熱情。

剛認識時,他們明明都是一般人;她的聲音糊成一團:但交往不久,他們就會向我坦承他們不是一般人。

每回有個超人出現,民眾都會歡呼擁戴;只是每回過了一段時間,那些超人行徑就會變得令人厭惡。超人比凡人更難對付,為了收拾讓民眾反感的超人,他所屬的機構這幾年花了不少心力,他也因此執行過幾次相當危險的任務。

變成超人之後他們就沒空陪我了;她嘆氣:我也試過乖乖等待,但我不喜歡乖乖等待,然後就會吵架,最後就會分手,我好討厭超人。

今天稍早,機構高層在會議裡提出一項研究報告:客觀審視發現,超人們的行動從頭到尾都沒有不同,改變的是所有人對那些行動的觀感。高層告訴他:這表示有某個團體或某個人,有能力影響全人類的想法,讓所有人憎惡超人,而我們成了被利用來除掉超人的幫凶;我們必須找出這個團體或這個人,將其從世上除去。

別說了;他柔聲道:睡吧。

你好好喔;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替她蓋好被子,沉思著走向陽台。過了會兒,他感到有種異樣的力量從體內湧現,低頭一看,他發現自己正在飛翔。

遠處傳來有人呼救的微弱聲響。他聽得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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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8YMNUFX92UM

好友聚會,其中一人鬱鬱寡歡,一問之下,才知道那人的寵物走失了。

我一直很小心地照看;那人悶悶地道:結果還是發生了這種事。

同桌好友紛紛安慰,因為感覺溫暖,那人居然哭了起來。

她也加入安慰的行列。但她其實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哭的。

寵物她也有。她不覺得寵物走失了為什麼得那麼難過。

而且其他人的反應,似乎覺得這難過理所當然。

那人說走失的寵物平時會主動撒嬌,現在走失了,一部分的生活也隨之消失。

難道是我的寵物太安靜、從不主動撒嬌;她想:所以我才沒有這種感覺?

但幸好寵物夠安靜;她又想:否則我一定嫌煩。

那人說走失的寵物常會窩在身旁,現在走失了,一部分的溫暖也隨之消失。

難道是我的寵物太獨立、從無依賴互動;她想:所以我才沒有這種感覺?

但幸好寵物夠獨立;她又想:否則我一定會膩。

那人說自己很享受陪伴寵物的時光,她相信那人腦子不大對勁。

養寵物是有需要時叫寵物陪她,哪有她去陪寵物的道理?

想看可愛表情、逗趣動作時,把寵物叫出來玩玩;沒這需要,寵物就毋需出現。

那人說自己用心照料餵養寵物,她明白這就是問題所在。

竉物就是寵物。把自己的心拿去餵寵物簡直是瘋了。寵物沒這資格。

怪的是同桌朋友全在點頭。難道大家都這麼做?

回家路上,她想起那人哭泣的模樣,確定自己從不覺得寵物有這麼重要。

或者其實有,只是她不知道?

她把寵物喚上頂樓,摟摟寵物,然後把寵物推出樓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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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www.imdb.com/title/tt9198364/mediaviewer/rm2817789953/

《三千年的渴望》(Three Thousand Years of Longing)電影開始沒多久俺就笑了──因為女主角在開場的獨白透著某種文藝腔,那不是一般角色會用的說話方式,而是小說作者以全知視角描述角色時的行文方式,有時第一人稱主角也會在非對白的場合使用,前提是這種說話方式得符合角色設定。文藝腔在這裡沒有什麼問題:《三千年的渴望》改編自A. S. Byatt 的短篇小說〈The Djinn in the Nightingale’s Eye〉,俺沒讀過原作,不過這樣的句子可能就來自原作;女主角是個研究神話經典及各種故事的敘事學者,會講出這種獨白也很正常。發笑的原因不是文藝腔很做作──雖然《三千年的渴望》導演是喬治‧米勒(George Miller),他也參與了劇本改編,而俺的確沒料到會在他的電影裡聽到這樣的句子──相反的,是因為那個文藝腔聽起來相當自然,這得歸功於飾演女主角艾莉西亞(Alithea Binnie)的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她似乎不管演什麼都很自然。

自認孤獨得很剛好的敘事學者艾莉西亞到伊斯坦堡演講,在機場及演講會場都看到異象,她認為是自己過分旺盛的想像力作祟。艾莉西亞在一家店鋪裡買了一個玻璃瓶,清洗時弄開了瓶蓋,瓶中冒出大量煙霧,精靈(Djinn,Idris Elba飾)出現,表示可以讓艾莉西亞實現三個願望。

但艾莉西亞沒打算許願。一則是因她認為自己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狀況,所以沒有想要實現的願望,二則是因身為敘事學者,她很清楚自古以來關於「三個願望」的故事都是警世故事,願望最後盡是虛妄。

「瓶中精靈」與「三個願望」容易讓人聯想起《一千零一夜》(كتاب ألف ليلة وليلة‎)裡的〈阿拉丁〉(علاء الدين),不過事實上〈阿拉丁〉裡的神燈精靈沒有限制許願次數(這故事裡的戒指精靈和神燈精靈雖然能力有差別,但只要是能力所及的事都可以隨便持有者差遣),《一千零一夜》的另一個故事〈漁夫與魔鬼〉(حكاية الصياد مع العفريت)裡才有「三個願望」這個設定(不過這故事裡的漁夫也沒許願)。現在很多人把「神燈精靈」和「三個願望」聯想在一起,可能是因為迪士尼改編版的關係(順帶一提,原版的〈阿拉丁〉裡頭也沒有魔毯)。

艾莉西亞在電影裡舉的例子是個笑話,不過俺印象更深的是雅各布斯(W. W. Jacobs)1902年的短篇小說〈猴掌〉(The Monkey’s Paw),這個短篇是艾莉西亞所謂「警世故事」的最常見形式:第一個願望被無端浪費,第二個招來災禍,必須用掉第三個來修復第二個造成的麻煩。〈猴掌〉肯定不是第一個使用這個形式的故事──這個形式在許多民間傳說或童話裡出現過──但〈猴掌〉加入的恐怖元素很難不讓俺留下深刻印象。

電影從這裡開始出現了有趣的期待:精靈要如何讓艾莉西亞許願?她如果一直不許願,故事要怎麼發展?她如果許了願,那會是什麼?既然熟諳各種故事,那麼她有可能避開「警世故事」設下的框架嗎?

艾莉西亞不想許願,倒是和精靈聊起天來,精靈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包括被囚至瓶中的經過,從示巴女王(מַלְכַּת שְׁבָא‎)的年代(約莫西元前6世紀,精靈因故被囚入一個銅瓶)到19世紀中葉(精靈被囚進玻璃瓶,直到一百多年後被艾莉西亞釋放)。聽完精靈漫長的故事之後,艾莉西亞內心浮現了一個想法……

「講故事」這事很像〈漁夫與魔鬼〉的發展──《一千零一夜》常常故事套著故事、故事連結故事,〈漁夫與魔鬼〉也不例外:魔鬼說了自己的故事、漁夫說了另一個故事,故事撞擊的結果將漁夫的人生導向新章,又帶出其他故事。《三千年的渴望》並不是〈阿拉丁〉的變形,而是〈漁夫與魔鬼〉的變形;它後續的故事比〈漁夫與魔鬼〉牽扯出來的故事單純,不過精靈的漫長經歷頗有意思。

精靈講的過往經歷大致可以分成三段,前兩段都出現了宗教經典和歷史當中的人物,有趣的是,從精靈敘述的角度來看,那些偉大的男性君王雖然吒咤風雲,但真正左右歷史走向(以及精靈自己命運)的,其實是女性;而在第三段故事裡,則提及女性獲得知識之後開始擁有的自我主張。

米勒的畫面語言一向懾人,《三千年的渴望》也不例外,轉場相當巧妙,某些場景瑰麗得色彩斑斕,看他的電影,視覺上一向十分享受;而米勒的故事常有許多藏在設定裡的言外之意,《三千年的渴望》亦是如此。

《三千年的渴望》是一個關於故事的故事──故事是人類用來解釋未知、傳遞思考、建立共識的重要工具,故事能解放孤獨,用不同視角不同方式敘述故事,可以顯出同一物事的不同面向與立體深度。《三千年的渴望》也是個關於女性的故事──它並未直接高談女權,許多情節看起來女性似乎仍受制於男性或被男性吸引,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條貫串其中的線索,而艾莉西亞最後的決定,則有某種兩性相互對等尊重的意義。

奇妙的是,《三千年的渴望》其實也是個關於愛的故事,關於相處,以及恰如其分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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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8hdCTGLBH1E

喝了一口酒,他緊繃的表情稍稍放鬆了一些。

表情緊繃的原因自然是她。但看著坐在對面的她脣那抹淺笑,他仍目眩神迷。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那抹淺笑的剎那。

當時他和她還是生化研究所的研究員。

一天晚上,他在研究所後方花圃抽菸,聽見不逺處有什麼動靜。

走過去一看,她正在掘土。

妳在做什麼?他出聲問道。

埋葬牠們;她抬眼看看他,指指身邊的盒子,盒子裡有一堆動物殘骸。

他皺眉:那是什麼?

認不出來?她道:牠們是你今天解剖的呢。

喔;他明白她指的是實驗動物。

這批實驗動物的數據紀錄及臟器狀況,確認了他們這組的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怎麼不送去銷毀?他問:埋在花圃裡不合規定啊。

你也看過紀錄,該知道牠們體內的藥沒有危險;她道。

他點點頭,看她挖好小小深深的坑,埋入殘骸,伸手取走他叼著的菸。

幹嘛?他不明所以。

上香;她把菸插在土上:牠們貢獻很大,值得一場葬禮。

葬禮?他眨眨眼:牠們的一生都在實驗室裡,對這世界來說,根本不存在。

當然存在;她直起身:牠們曾經存在,未來也是,化為知識,存在在這裡。

她指指自己的腦側,泛起一抹淺笑。

那個剎那,他明白自己愛上了她。

接下來幾年,他們聯手開發出好幾種改變世界的新型藥物。

他待在實驗室的時間越來越長,與她之間的愛意越來越濃。

待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她已經成了握有鉅額股票的業界名人。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並不在意財富。只是她越來越少進實驗室。

偶爾抱怨,她總安慰道等下一款新藥上市,兩人就能憑著財富無憂生活。

可是總有下一款新藥等著他投入研發工作。

已經夠了;他放下酒杯:今天做的是最後一個實驗,我們該休息了。

太好了;她笑笑:我也這麼想。

真的嗎?他也笑了:老實說,這幾年我總覺得在妳眼中,我根本不存在。

話剛說完,他頹然傾倒,笑意還凝在臉上。

你當然存在;她確認他已沒了呼吸:曾經存在,未來也是,存在在我的帳戶裡。

她起身進行計劃好的工作,明天的新聞將刊出實驗室因意外燒毀的消息。

不過,為了我;布置完畢,她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你得先被銷毀,才有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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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OYzbqk2y26c

影集《洛基》(Loki)第一集,主角洛基(Loki,Tom Hiddleston飾)必須通過一道只允許生物通過的檢查閘,洛基忽然有點驚慌:「如果我是機器人但我自己不知道,那怎麼辦?」

以人類方式思考行動、搭配人類外形的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人造人」,這類情節在各式故事裡出現過不只一回;《洛基》並未討論這方面的議題,洛基的驚慌有點像是一時搞笑,不過在某些作品裡,「機器人/人之間的分野」、「機器人要達到什麼標準才能被視為『人』」之類思索,是作品裡最重要的主題。

「機器人要達到什麼標準才能被視為『人』」同時反應出另一個角度的問題:「人」要怎麼知道自己是「人」?或者,怎樣才是一個「人」?

2009年,布萊恩‧克里斯汀(Brian Christian)從美國搭飛機到英國的布萊頓(Brighton)參加一個比賽。克里斯汀擁有哲學、詩學以及電腦科學的學位,撰寫科學類報導及科普書籍,也參與軟體及駭客活動;他去參加的這個比賽,那年除了他之外,還有三個人類參賽者,不過這三人都是利用參加其他電腦科技相關活動的空檔順便參賽玩玩,只有克里斯汀不僅專程搭機前來,還做足準備,打算贏得比賽。

這個比賽的正式名稱叫「羅布納獎」(Loebner Prize),1990年開始舉辦,參賽者包括人類以及不同程式設計團隊編寫出來的AI程式,評審則全由人類擔任。比賽方式是人類參賽者與一個AI程式隨機配對,兩方各有五分鐘以連線方式個別和一名人類評審「對話」──對話透過電腦傳遞,評審不會知道螢幕彼端正在與自己對話的是人還是AI。對話結束之後,評審有十分鐘考慮剛才和自己對話的參賽者哪個是人類、哪個是AI,除了投票選出哪個是人類之外,也用分數表示自己對這個決定有多大把握。獲得最高票數及最高分數的程式頒予「最人模人樣電腦獎」(Most Human Computer),最高票及最高分的人類,則會獲頒「最人模人樣人類獎」(Most Human Human)──克里斯汀就是打算拿到這個獎。

肯定有人知道,羅布納獎的測驗就是所謂的「圖靈測驗」(Turing test)──這是1950年英國數學家圖靈(Alan Turing)提出的實驗,由人類評審透過電腦終端機向人類及程式提問,依據問答狀況分辨何者為人、何者為電腦;對談形式不拘,從日常閒聊到專業知識,只要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內容全都可以問。圖靈預測,到了2000年,電腦就能在五分鐘內騙過三成評審,屆時即可認定「機器能夠思考」。

電影《人造意識》(Ex Machina)中,提出了一個進階版的圖靈測驗──倘若人類已經知道與自己對話的是AI,該AI是否仍有可能說服人類將自己視為一個「人」?這個假設相當有趣,不過仔細想想,電影裡的做法其實有點作弊的嫌疑──電影裡擔任評審的男主角是一名男性電腦工程師(從情節來看明顯是異性戀),AI裝置在一個機器人腦中,而機器人具備漂亮的年輕女子外貌(Alicia Vikander飾),這實在太不公平了嘛;看到Vikander,可能對話還沒開始,男主角就會希望「她」是個真人了啊。

圖靈的預測並未在2000年時成真,不過2008年羅布納獎的比賽當中,AI僅差一票就會達到三成評審團認定為人的標準,換言之,2009年的比賽可能是個關鍵,這是克里斯汀想要參賽的原因──他在心裡說,「只要有我在,它們想都甭想(通過圖靈測驗)」。

克里斯汀寫的《人性較量》(The Most Human Human)一書從2009年自己到英國參賽談起,每個章節都提及一些自己擬定的策略或者比賽經過,並且向外延伸,觸及不同專業領域,包括AI的研發歷史(主要談到的是「聊天程式」,也就是用來進行圖靈測驗的程式)、哲學(尤其是「存在」與「靈魂」)、藝術創作(文學和音樂)、棋藝(主要是西洋棋,也談到一些西洋跳棋),相當有趣。

在《人性較量》裡會讀到一些意料之外的資訊,例如IBM的「深藍」(Deep Blue)在戰勝人類西洋棋王之後被如何處理,或者影像檔案壓縮的技術原理(使用影音串流平台已經是某些人的日常,不過背後運作的方式還真沒仔細想過)──這些資訊都很有意思,不過克里斯汀厲害的是能以幽默的文筆以及相當日常的例子,逐漸把話題帶往專業方向,同時保持淺顯易懂的說明方式,例如用書信格式談到棋奕當中的「開局」和「終局」,或者用行銷思考標語的過程談到「壓縮」的技術。

事實上,一個能夠經由與人問答而讓人認定為「人」的AI,不見得能夠據此判定它能「思考」,頂多說它很會聊天(換個角度看,一個很會聊天的人不一定是個有思考能力的人……嗯,這事想來真奇妙);參加羅布納獎的程式設計人員,設計的是聊天程式,與許多人想像中可以處理不特定多種事項的「人工智慧」並不完全相同(克里斯汀在此帶入關於「存在」的討論:鐘錶是為了特定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存在,但人是存在之後才會開始思考人生的目的)。不過光是從「對話」這事,克里斯汀就輻射談論到非常多不同領域的資訊,讀起來相當過癮。

克里斯汀沒忘了在每章推進比賽過程,最後當然也提到了比賽結果。不過《人性較量》更要緊的,是從人工智慧的發展及機制,反思「如何才是人」這個問題──原書名副標題「Wha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aches Us About Being Alive」講的就是這件事。

《人性較量》原文2011年出版,2018年中譯,而自2019年起,羅布納獎的規則已經排除人類參賽者,成為純粹的聊天機器人(chatbot)競賽,不過克里斯汀的思考及穿梭與各個領域的資訊串連,現今讀來仍然充滿趣味。AI的進步極大,普及程度快速增加,許多虛構作品裡討論到的「機器人能否擁有『人』在社會中擁有的權利」之類題目,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成為必須正視討論的現實。不過,在確認「AI能否思考」、「怎麼樣的AI可以視之為『人』」等等問題之前,必然得先定義人類自己的位置,關於「如何才是人」的思索,就是無法迴避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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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s358rpxEALI

她費了很大的工夫才進入這家軟體公司。

公司主要的產品是一款線上交友軟體。

交友軟體市場競爭激烈,而公司的軟體不但會員人數最多,而且評價極佳。

這個軟體標榜可以讓註冊會員找到最契合的朋友,而且以一種老式方法聯繫。

互寄實體郵件,成為筆友。

註冊登入之後,會員可以在網頁上找尋有興趣聯繫的其他會員,發出邀請。

確認對方願意通信之後,會員之間就可以相互寄信。

每個會員幾乎都會先發出大量邀請,最後總會有一個持續保持聯繫。

而每個會員也都認為對方與自己極為契合。

有的無所不談,有的吵吵鬧鬧但透著一種相互理解的默契。

一些會員將對方視為畢生摯友,一些會員開始與對方談戀愛。

所有郵件都統一寄到公司,再由公司轉給對方。

是故沒有會員能透過公司知道對方的真正住處,也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資料。

但通信內容是不受管制的。

所以會員互寄相片、告訴對方其他聯絡方式,甚至約出來見面,都不受限制。

她也曾是會員之一,她也找到了一個各方面都契合的戀人,但她一直沒見過他。

兩人曾經提議見面,但最終他總是沒法子赴約。

她嘗試解譯軟體、找出他可能的住處親自探尋,但每回都無功而返。

向公司反應,只會得到制式回覆:會員私下交流,公司概不過問。

外部找不到,就從內部找。

她向公司投遞履歷。以她的軟體設計資歷,要進公司並不困難。

但公司打了回票。

她相當驚訝。思索之後,突發奇想,決定假造身分。

對她而言,假造身分不難,但為了不讓公司發現,她費了不少心思。

這回她成功地以客服身分被公司錄用。

每天上班,她都暗中設法潛入公司資料庫。

為了保護會員資料,資料庫不易破解,但在過程當中,她發現許多其他程式。

有的分析語意,有的組合答覆,還有的功能是驅動機械手臂。

這個晚上,她終於成功潛入資料庫。

她找到自己的紀錄,除了會員資料,還有她和他手寫信件的數位存檔。

但沒有他的資料。

她坐在電腦前,皺眉思考,突然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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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IG96K_HiDk0

美國最早提及驗屍官的審訊紀錄出現在1635年──當時的驗屍官是地方官員,具有司法權限,可能是地方法官也可能是治安官,或者可能具有其他職業,例如麵包師傅。驗屍官由民選官員任命或者人民選舉產生,又握有司法權限,因此有沒有醫學專業不是重點,重點是政治背景,或者選民喜不喜歡。

這聽起來有點奇怪,不過還要經過一百多年,美國才會打獨立戰爭,1635年的時候那裡仍是英國殖民地,很多法治體制都是從英國及歐洲各處帶過來的,而歐洲的那些體制可能沿襲自更早的世紀,那些年月還沒有現代醫學和科學,所謂的醫學知識也不完全可信。驗屍官主要任務是查看屍體(或派人去看)、從證據判斷死因,倘若是他殺而且找到凶手,驗屍官要聽取供詞,倘若凶手審判後被處死,驗屍官還要負責沒收財產。

因此,驗屍官的任務裡只有一部分需要醫學知識,有些時候甚至不需要醫學知識──雨天泥地上有滑倒的痕跡、死者頭部附近有染血的石塊,就是滑倒撞到石頭死的,簡單嘛。真需要醫學專業時,他們會找人協助,這種人叫驗屍醫生、醫學鑑定人,或法醫師。

當時人口簡單,人們不大會遠離居住地,彼此大多熟識,真出事了也常有目擊者,這套體制運作似乎還行;但隨著城市建立、人口增多、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驗屍官制度的缺陷也越來越明顯。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美國紐約擔任過驗屍官的六十五人中,具有醫師身分的僅有十九人,不到1/3,其他的有行政官員、殯葬業者,還有酒館老闆和水管工。這些驗屍官拖延許多案件,在1914年市政府下令調查的一個月內,他們補了四百三十一宗可能涉及犯罪的死亡案件報告,其中接近兩百宗逾時一年以上,六十三宗逾時超過三年;其中一名祕書指出,驗屍官只想著如何用職權撈錢。

就算有驗屍醫生,也不怎麼值得信賴,因為有信譽的醫師不大喜歡接這類案件──得去檢查屍體,有時還會被捲入訢訟;結果願意接案的醫師都只是想要增加收入,檢查隨便,有時根本沒解剖就寫報告。

《18種微型死亡》(18 Tiny Deaths)介紹了美國法醫制度建立的經過,一方面相當駭人聽聞,一方面也相當有趣。法醫制度能夠更確切地由專業人士查明死因,找出真凶,對於維護社會法治而言十分重要。經過一百多年,科學與醫學的進步讓現代的法醫能夠找出更細微的線索,協助罪案偵察。

推理小說也開始出現以法醫或相關背景人士為主角的故事。這類作品不好寫,因為作者必須具有相關知識,或者得向專業人士進行大量諮詢;再者,這類角色能夠發揮所長的場所是解剖室和實驗室,相對靜態。他們如果是配角,負責提供證據和線索,那就簡單一點;如果是主角,就會比較麻煩──在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和凱絲‧萊克斯(Kathy Reichs)創作的兩個系列作品當中,用的手法大多是讓法醫主角(這兩個系列的主角都是女性)更深入地涉入案件調查,或者自己因故與事件產生牽扯,把她們從室內拉出來,推進更多情節。

讀中山七里的「希波克拉底」(ヒポクラテス)系列之前,俺原來也以為中山七里會如此處理──出生於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Ἱπποκράτης)是「醫學之父」,他的「希波克拉底誓詞」(Όρκος του Ιπποκράτη)某部分現今看來已不合時宜,但大致上仍是醫學倫理的基礎(雖然這份誓詞很可能根本不是他提出的)──「希波克拉底」系列以他為名,因為主角具備醫學專業,也因如此,俺才會聯想到上述兩個系列。

結果中山七里的手法比俺想像的巧妙。

「希波克拉底」系列首作就叫《希波克拉底的誓言》(ヒポクラテスの誓い),由浦和醫大的研修醫師栂野真琴因故被派到法醫學教室揭開序幕,她在那裡遇見了來自美國的副教授凱西‧潘道頓(キャシー ペンドルトン)、常因案件跑來的刑警古手川和也,以及法醫學教室的主宰、既是天才又是暴君的光崎藤次郎教授。

真琴其實才是系列故事的主角(像光崎這種難以打敗的超人類型一向不大適合當主角),故事大抵從她的視點出發推動;有趣的是,照理說是可能涉及犯罪的死亡事件才會交付解剖,但光崎有時會下達令人不解的命令,要求解剖死因並無可疑的死者,古手川和真琴得用各種方法與不願屍體被損毀的家屬交涉,也會牽扯到解剖經費不足的現實問題。

首作和第二作《希波克拉底的憂鬱》(ヒポクラテスの憂鬱)乍看像是短篇連作,不過每個故事中間都有個貫串的謎團──首作是光崎的古怪命令,第二作則是政府網站上的神祕留言──而這些謎團在最後會有個出乎意外的收結,讓讀者發現其實前幾個故事都包裹在一個更大的算計當中。第三作《希波克拉底的試練》(ヒポクラテスの試練)是長篇故事,而且提到傳染病──這本書2020年6月在日本出版,那時COVID-19正全球肆虐,雖然書中提及的傳染病不是病毒引起的肺炎,不過中山七里不知會不會感到某種奇妙的巧合?

「希波克拉底」系列並沒有讓專業人士親身涉險、面對罪犯,也極少出現驚險的動作場面(俺讀過五本中山七里的作品,發現他不怎麼會在故事裡放這類橋段),他們和古手川在解剖室之外忙的常常是如何說服家屬、如何在火化前從司法體制弄到命令搶下遺體、如何搞定經費問題,或者在遺體已經化為灰燼之後想出別的方式找到證據。真正發生在解剖室裡的情節不多,但中山七里沒有偷懶,依然相當盡責地提供了重要的醫學資訊,而解剖得出的資訊,就是翻轉案情的重要關鍵。

雖說從名字看來該是個以法醫為主角的系列故事,但「希波克拉底」系列其實更像是把法醫當配角、提供證據的推理小說,真正查案(而且被上司和光崎兩邊責罵和指使)的主要都是身為刑警的古手川;但換個角度看,解剖證據是這些故事最重要的解謎核心,而且這三部作品最外層、最後揭露、包裹一切的案件,也都與醫學檢驗緊緊扣接,沒有法醫介入,故事就無法成立。以此看來,「法醫」的確是最要緊的角色,不過並不是天才暴君光崎,也不是凱西或真琴,而是法醫學及法醫制度。

中山七里的「宮城縣警」(宮城県警)系列透過場景設定(311大地震之後的日本東北)發展故事,「希波克拉底」系列則透過「法醫」專業,兩個系列都是易讀好看的小說,而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看他如何選擇一個特定概念之後發展延伸成不同故事,則是很好的寫作觀摩。2021年,中山七里在日本出版了《ヒポクラテスの悔恨》,俺相當期待能有中譯版本,看看他怎麼在這個概念上繼續發揮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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