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lf Hsu

(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XmMsdtiGSfo

黃昏時分,他坐在山坡上,眺望山下的一片廢墟。過了會兒,他緩緩躺下,開始隱現的滿天星辰映入眼簾。

身旁傳來細碎的聲音。轉頭一看,她在他身旁坐下。

累了一天,還不休息?他問。她搖搖頭。

世界毀滅之後的生活每天都很累。她設法拼湊堪用的設備,向全球各地發出訊息,希望找到其他倖存的人類;他一面蒐集必要零件,一面關心搜尋進度,同時還安頓了她和他的居所,以及尋覓食物。

搜尋訊號一直沒有回應;她道:我想,我們可能是僅存的兩個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倖存下來;他坐起身子。

我也不知道;她道:我們運氣真差。

是嗎?他向遠方望去:地球這麼美,能活在這樣的地方,運氣怎麼會差呢?

但我們生病了怎麼辦?受傷了怎麼辦?年紀大了行動不便怎麼辦?她問:沒有其他人的專業、沒有現代的技術,我們能活多久?

無論什麼時代,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就算有妳說的那些也一樣;他柔聲道:活著的時候好好活著,該結束了就結束。

我明白你一直盡力讓我活得安心,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延續人類、重新發展文明;她的手覆上他的。

他抽開手:這件事已經討論過了。

我不懂你為什麼一直拒絕我;她微微皺眉:世界還沒變成這樣的時候,你就說過你對我的感覺,現在為什麼反倒和我保持距離?就算你因為我那時拒絕你而生氣,現在也不該賭氣啊。

沒什麼好生氣的;他平靜地道:我很感謝妳誠懇地說妳不喜歡我,這讓我確定自己想進行的計劃並沒有錯,而且計劃也進行得很順利。

順利?什麼計劃現在都沒了吧;她低頭:我看得出來,你現在每天忙的,就是盡力讓我過得開心安適。

現在的狀況的確不在我的計劃當中;他笑笑:不過我剛說了,活著的時候就要好好活著。

她轉身面對他,直視他的眼睛:你這麼為我著想,我對你的感覺已經和從前不同了。

妳只是沒有其他選擇;他又笑了。

不是的;她急急搖頭:我們在一起,一定可以成為很好的父母,我們的孩子和他們的孩子,可以重建世界。

世界現在很好,地球不需要人類,妳不懂嗎?他凝視她的雙眸:毀滅人類,就是我的計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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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www.imdb.com/title/tt1295071/mediaviewer/rm2732329472/

※本文涉及《守護者》圖像小說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由艾倫‧摩爾(Alan Moore)編劇的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守護者》(Watchmen)有個其他圖像小說鮮少出現的特色。

早期的美國漫畫旁白很多,後來漸次減少──旁白很多的漫畫看起來其實會像是故事仍由文字主述,只是有篇幅很大、分格進行的「插圖」,但優秀的漫畫應以圖像為敘事主體。圖像小說的形式看起來就是漫畫,因此故事行進大抵由圖像負責,文字負責的是角色對白或者旁白說明;《守護者》的主線故事也是如此進行,不過在《守護者》的每個章節之間,摩爾都加入了大量以文字呈現的內容,包括傳記、雜誌文章及採訪報導、報告書,甚至角色的私人書信。這些文字內容也會依性質摻雜部分圖像(例如傳記或採訪裡的照片或雜誌的插畫),只是就圖像小說而言,這些文字內容完全主客易位。

倘若不理會這些文字內容,單看每一章的漫畫情節,仍然可以理解《守護者》的故事;不過文字內容裡暗藏了許多補充變裝英雄歷史、讓角色更立體以及揭露某些角色特殊關係的訊息,是故閱讀這些文字,就會更加完整地明白《守護者》的全貌。

摩爾在《守護者》的世界裡虛構了一些書籍及刊物,其中包括初代夜梟(Night Owl)自傳《面罩之下》(Under The Hood),佔據前述文字內容當中最大篇幅的,就是這本自傳的部分章節,當中講述了變裝英雄的起源以及初期發展經過,對整個故事來說,是補足背景設定的重要參考。不過,《守護者》裡還有另一本相當重要的「書中書」,它的情節在《守護者》裡完整呈現,而且並非放在文字部分,而是直接出現在描述主線故事的圖像部分。

因為這本「書中書」也是漫畫,叫做《黑船奇譚》(Tales of the Black Freighter)。

《黑船奇譚》是個恐怖故事,沒有寫明時空背景,但從角色穿著和大型帆船等物可以推測應是西方航海技術發展到一定規模的年代,故事描述一艘船艦遭到惡魔般的「黑船」攻擊損毀,唯一倖存的水手與船隻殘骸漂流到荒島之上,而水手憂心黑船將會攻擊自己的故鄉,於是以少數木頭和屍體紮成簡陋的木筏渡海,途中屍體還引來鯊魚;水手排除萬難回到故鄉岸邊之後,認為故鄉已遭海盜佔領、自己的妻兒必已殞命,於是殺人奪馬,打算回鎮報仇,直到最後一刻才驚覺自己犯了大錯。

初讀《守護者》時可能會有人覺得奇怪──《黑船奇譚》是《守護者》裡一個非裔少年窩在街頭報攤旁倚著充電栓(《守護者》裡的車是電動車,街邊會設置充電栓)讀的漫畫,非裔少年是個和主線故事離很遠的配角,《黑船奇譚》看起來和主線故事也沒有任何關係,但是摩爾花了不少筆墨寫它,繪者戴夫‧吉本斯(Dave Gibbons)也花了不少篇幅畫它。當然,從故事其他部分的資訊裡可以得知,《黑船奇譚》的編劇希亞(Max Shea)後來在受騙的情況下參與了安德林‧偉特(Adrian Veidt)的屠殺計劃,但光是如此好像也沒必要在這部「書中書」上耗費那麼多力氣。

仔細一點的讀者應該會發現少年閱讀《黑船奇譚》時,某些橋段會出現「現實(《守護者》中的現實)正在發生的事」與「漫畫(就是《黑船奇譚》)情節」相互對照的設計。這當然是摩爾與吉本斯合作的精采呈現,圖像/文字、虛構裡現實/虛構裡的虛構、雙關語與畫面細節等等的漂亮嵌合;但這類嚇人的技法展現在《守護者》裡出現過很多次,也就是說,摩爾不需要另外虛構出一本漫畫也可以做這種炫技舉動,所以這也不是摩爾寫《黑船奇譚》的主要目的。

2009年《守護者》的電影改編版直接把《黑船奇譚》整個拿掉了(另外做成獨立的動畫電影),連帶也修改了偉特的屠殺計劃細節。如此修改之後的電影情節大致仍然合理(有些人或許會認為這麼做比原著更合理──電影裡偉特的屠殺計劃是在世界數個大城市引發能源反應設備爆炸,原著裡則是「傳送」了一隻看起來像外星怪物的東西到美國紐約),不過也因此喪失了摩爾隱藏在故事裡的一個重要意涵。

《黑船奇譚》在《守護者》的第三章出現。在這一章裡頭,曼哈頓博士(Doctor Manhattan)在直播節目中被公開指稱會使身邊的人罹癌,因而出走火星;但事實上,曼哈頓博士並未使人致癌,這是偉特搞的把戲。偉特需要曼哈頓博士協助開發傳送設備,但近乎萬能的曼哈頓博士也是偉特計劃裡最難控制的變因,是故當傳送設備開發完成,偉特就必須把曼哈頓博士驅逐得越遠越好,這是屠殺計劃裡的關鍵。偉特利用的是假消息造成的恐懼,這正是《黑船奇譚》的核心概念──未能理解真相會造成恐懼,也會讓人做出錯誤決定。

「恐懼」也是偉特屠殺計劃的中心。《守護者》裡,美蘇兩大強權正處於冷戰狀態(一如現實當中的20世紀八零年代),兩方各自擁有核武,形成恐怖平衡,而且因為曼哈頓博士在美國,所以蘇聯有更多顧忌;曼哈頓博士一走,蘇聯馬上有了動作,然後偉特啟動了屠殺計劃的最後一個環節,利用傳送裝置把自己設計的「外星怪物」送到紐約,除了巨大形體造成的實質破壞,怪物臨死前發出的心靈衝擊波也會傳送無可抵擋的恐懼情緒,一舉殺死半數紐約人口。偉特利用恐懼殺人──心靈衝擊波會穿透一切,連紐約市內那些為了躲避核戰興建的庇護所也無法防護──同時也打算用恐懼救人──「外星怪物」出現表示會有未知力量襲擊地球,所有國家理應放下成見、攜手合作(電影版因為改成能源反應設備爆炸,所以背這罪名的變成曼哈頓博士)。

在《守護者》圖像小說的結尾,偉特的計劃看來成功了──半數紐約人口犧牲(以20世紀八零年代來看,這數字代表死了大約四百萬人)加上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威脅,換來全人類的和平──但,真是如此嗎?

《黑船奇譚》從出現的時機就與偉特的計劃緊密扣接,而仔細思索,就會發現《黑船奇譚》的主角水手,其實正是偉特作為的比喻──水手近乎瘋狂地執行自己的拯救/復仇計劃,利用屍體(包括偉特親手殺的和設計罹癌的)航向終點、將阻力化為助力(那條鯊魚就是曼哈頓博士),最終才發現自己的殺戮是個錯誤。這是摩爾和吉本斯耗用主線故事篇幅去講這本「書中書」的原因,《黑船奇譚》不但是偉特計劃的精簡版本,甚至指向《守護者》結局之後,偉特必須面對的真正景況。

水手用盡一切方法回到故鄉海岸時,曾經一度沒意識到已經接近岸邊,誤以為自己能在水上行走,如果他真有這個能力,那就是神蹟。不過水手很快就發現實情,最後更理解自己的舉動其實表示自己是黑船的一員,代表的是毀滅,而非救贖。偉特到故事的結局仍然沒有理解這層道理,而且雖然沒有明說,但偉特明顯認為自己優於所有人類,還向整個故事裡唯一真的曾在水上行走、最接近「神」的曼哈頓博士尋求肯定,可是他也沒能聽懂曼哈頓博士最後的答案。

「我做對了,是嗎?最終,問題都解決了。」偉特問。
「『最終』?」曼哈頓博士回答,「沒有什麼會終結,安德林,沒有所謂的終結。」

曼哈頓博士的「時間」概念已經不再和一般人一樣線性前進,而是一個精巧結合的複雜整體,無始無終,一切在曼哈頓博士眼中,都是「現在」;利用欺瞞和恐懼不會是解決問題的最佳解方,偉特的「終結」其實會是另一個起始。

幾頁之後,《守護者》的最後一格,會出現這個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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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NBnUXsq8mdc

他和她到訪過魔都之後,一致認為魔都旅遊是個難得的經驗。

魔都當中沒有任何私人通訊設備,不過公共場所裝置了能夠接收固定頻道的電視機和收音機,也有付費登入就能上網的電腦。雖然魔都呈現半封城狀態,但魔都居民並不認為自己與外界脫節,畢竟居民們都知道:在鬼族肆虐的年代,封城是鎖鬼殺鬼、救人救己的最佳手段。

當年鬼族出現不久就侵擾了世界的每個城市,魔都也不例外。鬼侵初期,魔都曾經一度靠著強硬的封城手段,成功清除城內所有鬼族;但鬼族狡猾難纏,沒過幾個月就捲土重來,魔都至今仍然紛擾。

電視、廣播和網路消息都描述了被鬼纏身之後淒慘的死狀,每個魔都居民都萬分小心。居民們每天都會接受有關當局的穿刺篩檢,確認自己體內無鬼,倘若城裡響起鬼侵警報,或者哪個區域出現鬼侵跡象,有關當局馬上會進行封鎖作法、淨化該區,無論是單一建築還是一整個城區,封鎖區域裡的所有人都必須待在室內,直到法事結束,或者被鬼纏身的個體被揪出來押走為止。

法事有時持續幾天,有時持續幾週,最長的一次曾經持續半年。為了應付這類不知何時會出現的狀況,魔都居民習慣囤積大量保久食物,或者在居住的單位裡種植食用蔬果和養殖家禽家畜。

為了在第一時間得知鬼族動態,城裡各處都裝設了監測系統,私人住家當中也不例外;為了不造成無謂的恐慌,城裡不准談論關於鬼族的任何話題,魔都居民也會互相告誡,因為一觸禁令,有關當局就會出現、馬上逮捕擾民之人。

外地遊客進入魔都之後,需要與魔都居民遵守相同規定;他和她認為經驗難得的原因,就是覺得這些禁令造成的種種生活方式相當新鮮。

真不可思議;他對她道:鬼族肆虐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世界上早已沒有鬼族,結果魔都還在過那種生活。

那可是有關當局行銷魔都觀光的重要賣點呢;她笑道:體驗當年與鬼族對抗的日常生活──我還記得觀光手冊上是這麼寫的。

不過妳也很清楚;他道:我們都經歷過與鬼族對抗的日子,魔都那套方法對鬼族根本沒用。

魔都裡的電視廣播和網路可不是這麼說的;她道。

因為那些內容都是有關當局管控的嘛;他搖頭:魔都居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不知道有沒有人試著告訴魔都居民?她道。

我看沒有;他想了想:外地遊客都和我們一樣,進城前就繳出了個人通訊用品,而且在魔都一講這事就會被逮捕,該怎麼告訴他們?

說不定有;她壓低聲音:有些遊客進入魔都之後就沒再出來,有關當局對外宣稱會仔細調查,但那些調查總是不了了之,失蹤的遊客一定是觸犯了禁令。

有道理,咦?他皺眉:那不就表示可能有魔都居民知道一點不同的訊息?居民們難道都不會想要查一查嗎?

可能不敢查,也可能選擇不要相信不同訊息;她聳聳肩:因為無論如何,魔都居民都確定有關當局比鬼族更可怕。

妳覺得魔都的狀況還能持續多久?他問:總會有居民按捺不住吧?

還有居民向我誇耀有關當局的政績,說有關當局行事果斷、魔都生活安樂呢;她聳肩:居民習慣自欺,魔都就會繼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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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Alexander_Cutting_the_Gordian_Knot,_Study_for_a_Fresco_in_the_Castel_Sant%27Angelo,_Rome_MET_DT7868.jpg

※本文涉及《守護者》圖像小說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艾倫‧摩爾(Alan Moore)的作品常會暗藏許多意在言外的設計,有時塞在角色的某句對白,有時藏在畫面的某個角落,有時會是某個典故,有時會是某種暗喻。大多數時候,讀者沒發現這些設計,故事都還是能夠順當地進行下去,讀者不會看不懂情節,也不至於誤解結局;但倘若發現這些設計,就會看出故事除了表面進行的情節之外,還有許多夾雜其中的伏線,有時會增添故事的趣味,有時會加深故事的寓意。

參與《守護者》(Watchmen)中譯本後期編務時,這類東西讓俺很傷腦筋──這本書是摩爾的重要作品,裡頭這類設計多到一個令人火大的程度。那時受託的任務是「審定」,所以俺有點猶豫要不要多事加注這些設計,想加的原因是這麼做會讓閱讀體驗更完整,但俺不確定俺有沒有看漏的部分(想像起來一定有看漏),加了一部分漏了一部分,感覺好像事沒做完,很彆扭;反過來說,就算是原文讀者也不見得會讀出這些設計,俺應該把這類樂趣留給讀者自己發現,可是不加感覺好像事沒做完,很彆扭(咦這講過了)。

總之最後俺做了明智的決定:有看到的就寫出來,要怎麼處理,就交給編輯去傷腦筋(大家沒事不要當編輯啊)。

日前拿到印好的書,發現編輯沒有破壞讀者的閱讀樂趣──畢竟那些設計真的不少,解釋起來頁緣空白處根本放不下──俺的名字被放在「校譯」裡頭。想想這樣也好。俺可以另外寫一些東西和大家聊聊,大家讀過《守護者》後有興趣再讀就好。

這些設計裡頭俺印象最深的,是「Gordian knot」。

《守護者》的第十一章,偉特(Adrian Veidt)講述自己年輕時的壯遊經歷時,提到一則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傳說──亞歷山大的征途中,曾在戈爾迪烏姆(Gordium)見到一個繩結,這個結相當複雜,而且繩頭隱在結中,據傳是個「解不開的結」,而亞歷山大面對這個難題的方法是直接拿劍把結劈開,偉特認為這是「超前好幾世紀的橫向思考」。

這個繩結,叫做「Gordian knot」。第十一章偉特提及這個傳說時,並沒有說出這個名字,但這個名字早在第三章就出現過了──它出現在一件背心上,背心穿在一個鎖匠身上,他正在替第二代夜梟(Nite Owl)丹尼爾(Daniel Dreiberg)的住家換新鎖。丹尼爾家的鎖會被破壞,是因先前羅夏(Rorschach)來訪,想警告丹尼爾「可能有個人盯上了變裝英雄們」,但丹尼爾那時不在(他去拜訪第一代夜梟),於是羅夏就破壞了鎖,自己進屋等待。

「Gordian knot」這名字出現在鎖匠的背心上,代表這是鎖店的名字,用「解不開的結」來當鎖店的名字似乎不錯,這表示該店的鎖很牢靠,鎖匠也對丹尼爾這麼說。不過,第三章稍晚,羅夏再度闖進丹尼爾家,離去時勸丹尼爾換個好一點的鎖,表示新裝的鎖已經被羅夏破壞了(丹尼爾後來也加裝了更好的鎖),在第五章,已退休的惡棍魔洛克(Moloch)發現自己住處遭人闖入時,有一格會看見他家被破壞的門鎖來自同一家鎖店(順帶一提,這個鎖也是羅夏搞壞的);到了第八章,丹尼爾家第二回裝上的鎖又被砸了(這回是警察)──看來因為「Gordian knot」在傳說的最後是被劈開的,所以鎖店用這名字根本帶衰。

魔洛克家裡用這個鎖有另一層意思。故事最後得知魔洛克與偉特有關,這個鎖是個很隱微的暗示──偉特醉心於亞歷山大事蹟,這家鎖店很可能是偉特眾多企業當中的小小分枝。羅夏調查的事件最終指向偉特,倘若把該事件比擬為偉特製作的「Gordian knot」,那麼羅夏破壞鎖的行為就是一個提前的暗喻。刑警第一次去找丹尼爾的原因,是認為丹尼爾就是劫獄救走羅夏的夜梟,刑警造訪時,鎖匠正在幫丹尼爾第二次裝新鎖,那回刑警只有言語試探之後就離開了。刑警再度來找丹尼爾時直接破門而入,但丹尼爾和羅夏已經溜了──所以刑警初次面對「Gordian knot」時就該當機立斷逮人,後續再做就來不及啦。

「Gordian knot」用另一種方式出現在第四章。這一章裡曼哈頓博士(Doctor Manhattan)來到火星,落腳處是諾度斯戈迪山(Nodus Gordii),這是真實存在於火星的山脈(故事裡曼哈頓博士提到的火星地名全都是現實當中存在的)。有趣的是,這個山脈因地勢複雜,所以就用「Gordian knot」命名,「Nodus」就是拉丁文裡的「knot」,「Nodus Gordii」就是「Gordian knot」──曼哈頓博士出走火星其實也在偉特的算計當中,而當時曼哈頓博士因故並未察覺自己身陷一個複雜的結裡。

偉特在第十一章講述繩結典故之前幾頁,有一格出現了他在南極實驗室裡的壁畫,壁畫上畫的就是亞歷山大劈開繩結的傳奇。這一格偉特的台詞有雙重意義,不過這類台詞太多了,有機會再寫。

到了第十二章,偉特高舉雙手慶祝自己大功告成的那一格,背景再度出現亞歷山大壁畫,但畫面裡的光圈聚焦在偉特身上,背景壁畫只有被劈開的半結在光圈裡,亞歷山大的臉已在光圈之外的暗影中。偉特從「Gordian knot」獲得的啟發是「與其設法解開結,不如直接破壞它」,這個啟發連結到他以大屠殺來促進人類合作的整個計劃。在這一格裡,偉特認為自己用最佳手法(也就是破壞的手法)解決了世上最難解的「Gordian knot」(也就是人類終將自我毀滅的命運),已經取代了當年建立豐功偉業的亞歷山大。

是的。「Gordian knot」這字從頭到尾沒有正式出現在《守護者》的角色對話當中,連偉特講述典故時都沒提,但這個字背後的典故及代表的意義卻嵌合在故事的各處。這是前述「意在言外的設計」之一。

只是「之一」。其他的等有機會再寫。(還會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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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8n00CqwnqO8

孩子走著,因某種緣故,注意起一顆圓石。

捧起小小的圓石,在手掌中輕輕摩娑,覺得冰涼的石頭似乎漸漸溫熱了起來。

不多久,孩子發現,圓石開始散出鵝黃色的、暖暖的亮。

周遭的世界,因為圓石的關係,稍稍亮了一點。

將圓石捧近眼前,仔細端詳,孩子驚喜地發現,圓石對著自己微微地笑著。

原來圓石很開心呀!孩子也笑了起來。

孩子捧著圓石繼續前進,環顧微亮的四周,發現原來世界同想像的不盡相同。

行走一段,圓石忽然輕輕地顫動起來。

停下腳步,孩子發覺,圓石的溫度變得不大穩定,亮光也開始時明時滅。

怎麼了?孩子焦急地思索,突然想到:大概是因為圓石被換了位置的關係吧?

但圓石原來的位置在哪兒呢?

往回走了一程,孩子四下尋找。

尋尋覓覓,卻看不出哪個是適合圓石的位置,也記不清自己是在哪兒將它捧起的。

圓石的暖光開始黯淡,孩子撫著圓石,想起一個法子。

打開自己的胸口,一陣風穿過空空的胸腔,孩子打了個冷顫。

孩子小心地將圓石妥適地放進胸膛。小小的空腔裡頭,正好被圓石填得滿滿的。

圓石安定了下來。過了會兒,再度悄悄地散熱發光。

孩子對圓石點點頭,輕輕地笑了。

抬起頭來,孩子發覺世界已然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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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五十九年,1970年,沒考上大學的石曦明入伍當兵,隸屬憲兵指揮部調查署,隔年奉派編入「水手專案」──監視一名思想有問題、在大學任教、代號「水手」的歸國學人黃偉柏──成為輪班監看的成員之一,監視地點就在黃偉柏住處公寓單位的對面。某個午夜,石曦明當班監視時,看見黃偉柏的公寓陽台有名穿著寬大男性襯衫、衫下未著寸褸的女子,倚欄抽菸。 石曦明是張國立長篇小說《私人間諜》的主角──這本小說主要分為三部,一、三部以第三人稱敘述,第二部以石曦明的第一人稱視角進行;除了這三部之外,另有一個篇幅較短還一拆為三、分別出現在第一部之前、一二部之間,以及第三部最後的部分,從在書中出現的次序來看,可以算是第零部,從書中故事的時序來看,就該算是第四部。 從結構看來,《私人間諜》頗有意思。第一部故事發生在民國六十年到六十一年(1971年到1972年),第二部發生在民國六十四年到六十五年(1975年到1976年),第三部一跳七年,發生在民國七十二年(1983年),第零/四部跳得更遠,二十五年,發生在民國九十七年(2008年)。以故事發生的時序來看,一到三部是順敘進行的;將第零/四部拆開插敘,除了在全書開始就告訴讀者「這是一個回顧過去的故事」之外,也讓整個故事首尾相扣──《私人間諜》開場,民國九十七年,台北市某棟舊公寓拆到一半,忽然來了兩輛警車,一個老人指著公寓說,他講的那個女人就在公寓裡。「那個女人」在緊接著開始的第一部裡快速登場,讀者讀到監視的石曦明發現一名抽菸女子時馬上會聯想起來;她的身影在故事裡會不時閃現、身分一直成謎,要到第三部結束、時序再度回到民國九十七年時,「那個女人」才會現出一些比較具體的輪廊。

監視、麻將,和「那個女人」──《私人間諜》
監視、麻將,和「那個女人」──《私人間諜》
(圖片來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MahjongSet1.jpg

民國五十九年,1970年,沒考上大學的石曦明入伍當兵,隸屬憲兵指揮部調查署,隔年奉派編入「水手專案」──監視一名思想有問題、在大學任教、代號「水手」的歸國學人黃偉柏──成為輪班監看的成員之一,監視地點就在黃偉柏住處公寓單位的對面。某個午夜,石曦明當班監視時,看見黃偉柏的公寓陽台有名穿著寬大男性襯衫、衫下未著寸褸的女子,倚欄抽菸。

石曦明是張國立長篇小說《私人間諜》的主角──這本小說主要分為三部,一、三部以第三人稱敘述,第二部以石曦明的第一人稱視角進行;除了這三部之外,另有一個篇幅較短還一拆為三、分別出現在第一部之前、一二部之間,以及第三部最後的部分,從在書中出現的次序來看,可以算是第零部,從書中故事的時序來看,就該算是第四部。

從結構看來,《私人間諜》頗有意思。第一部故事發生在民國六十年到六十一年(1971年到1972年),第二部發生在民國六十四年到六十五年(1975年到1976年),第三部一跳七年,發生在民國七十二年(1983年),第零/四部跳得更遠,二十五年,發生在民國九十七年(2008年)。以故事發生的時序來看,一到三部是順敘進行的;將第零/四部拆開插敘,除了在全書開始就告訴讀者「這是一個回顧過去的故事」之外,也讓整個故事首尾相扣──《私人間諜》開場,民國九十七年,台北市某棟舊公寓拆到一半,忽然來了兩輛警車,一個老人指著公寓說,他講的那個女人就在公寓裡。「那個女人」在緊接著開始的第一部裡快速登場,讀者讀到監視的石曦明發現一名抽菸女子時馬上會聯想起來;她的身影在故事裡會不時閃現、身分一直成謎,要到第三部結束、時序再度回到民國九十七年時,「那個女人」才會現出一些比較具體的輪廊。

「那個女人」有點像是推理小說裡的主要謎團,但卻不是那種「解開了就能完結故事」的謎團。她的身分倘若提早揭露,對角色們的處境或許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但她的存在卻是牽動角色們──尤其是主角──的行動關鍵。而全書末尾留下的那個餘韻,則催促讀者思考:把「那個女人」放在故事核心,有什麼意義?

從情節看來,《私人間諜》頗具巧思。第一部的故事有個主要目標,就是找出黃偉柏「思想有問題」的實證,情節理應以此為發展主線。以筆錄內容及監視任務組合而成的第一部乍看的確如此(張國立的角色對白一向妙趣橫生,因此以對白構成的筆錄讀來並不枯燥,俺甚至感覺張國立似乎還刻意克制,否則筆錄內容可能會變得太好笑),結束前也達成了這個目標(至少看起來如此),但仔細想想就會發覺石曦明還有個更私己的目標,希望能在退伍後重考,進入大學。

第二部的故事也有個主要目標──大學校園裡每天清晨會由教官及工友升起國旗(畢竟那是成天嚷著要「反攻大陸」的民國六零年代),但某天一早教官卻發現有面五星旗高掛在旗杆頂端;教官認為這事可能是校內學生所為,要求包括石曦明在內的幾名黨工學生調查。這個目標在第二部結束前也達成了(至少看起來如此),不過,在第二部裡,石曦明還有一個私己目標,要贏得校內的麻將大賽、拿下冠軍,用獎金到美國留學(麻將大賽的經過貫串整個第二部,寫得活靈活現又轟轟烈烈,令俺強烈懷疑那正是張國立大學時期的個人經歷)。

石曦明的母親早年因受不了石曦明之父石重生的暴力對待而離家,石曦明因而與父親決裂,不願如父親要求的成為職業軍人、沒有報考軍校,大學聯考落榜後選擇先入伍當兵,原因之一就是不想回家,僅與妹妹石翠明約定,將來會接妹妹一起生活。可是石重生在軍中小有名氣,警總保安處中校副處長許雅文因此對石曦明特別關照──石曦明透過入伍離開父親,但父親的影響仍在(順帶一提,警總,也就是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名字裡雖有個「警」字,但隸屬國防部,是國軍的分支機構)。進入大學之後,石曦明渴望出國的原因,除了想要學成歸國之後可以履行與石翠明的約定之外,也想脫離許雅文,因為他在服役時成了直屬於許雅文的「私人間諜」,負責回報校內情勢,換取許雅文協助石翠明謀職與生活──石曦明透過入學離開情治單位,但情治單位的影響仍在。

也就是說,《私人間諜》第一、二部是石曦明順著時間發展的兩個人生階段,但其實互相對照,講的都是石曦明透過某種轉換環境的方式脫離既有的禁錮,在新環境裡迷失、重新找到自己,然後再次脫離。石曦明想要脫離的表面上是專制的父權和情治系統,不過這兩個東西令人討厭的原因之一,都在於當中存有某種固守舊有價值觀、日積月累之後產生的扭曲;那些扭曲會對個人的未來產生種種限制,尤其限制了思考與自由,那些扭曲,才是石曦明真正想脫離的物事,脫離了那些,個人才有機會成為自己,而非思想遭囚但不自知、還自命不凡的傀儡。

這或許是那個年代裡不少人的人生寫照,雖然方式不同,但他們都試圖脫離某些來自所謂傳統以及不正常政治制度的扭曲,透過留學或經商之類途徑離開台灣。

第三部裡石曦明自美返台,刻意住進黃偉柏舊居,引起許雅文的注意(石曦明回台的時間是1983年,不禁令俺想起現實中1981年回台、卻命喪情治單位之手的陳文成)。許雅文的查訪與石曦明的行動組成第三部的情節,一一補述前兩部角色的後續發展,以及「水手專案」的內幕──讀者會發現,前兩部「主要目標」事件的起因或許都已無法確知,而所謂的「解決」,都真的只是「看起來解決了」而已。

許多物事的起因可能很幽微、很虛渺、無關黑白甚至事過境遷再也無從查考,它們可能擁有某種美好的內裡,但經過扭曲的堅持之後,卻呈現出惡的質地,混雜了是非、阻礙了自由。那些扭曲有的能夠透過社會集體的意志緩步修正,有的只能等待大限來臨時自然消亡。第四部的故事回到開頭的2008年(那時警總都已經不存在了),重點扣回「那個女人」,用這個核心概念,藉石曦明與許雅文文不同的面對方式,展現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樣貌。

讀《私人間諜》多少會讓俺想到勒卡雷筆下那些上司更無情、遭遇更悲慘的角色,也會想到《警官之血》裡因擔任過密探個性歪斜的第二代主角,還會想到自己中學及大學某段時期與情治單位大哥們相處的經過。不過對更年輕的讀者而言,閱讀《私人間諜》其實可以更輕鬆一點,因為這是一個關於主角艱困頹唐的人生歲月、台灣社會氛圍肅殺的年代,但被張國立妙筆寫得流暢逗趣、嘲諷幽默、盡顯荒謬現實的精采故事。

(p.s. 不懂麻將也不會看不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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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5ZofAm1f27E

決定之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篤定。

雖然難免悲傷。

她從小就諸事不順。比別人更用功,但無論哪一科的成績都差了一點。有時可以脫離中段擠進前段,但到不了頂尖。美術音樂等等藝術領域如此,體育項目也是如此。

職場上比自己優秀的同事會挑毛病,比自己差勁的同事會扯後腿,到最後什麼都得自己做才能安心,白天勞心耗神,晚上輾轉難眠。

身體不好,常有煩惱。大病大患少有,小傷小痛不斷。

她常想自己如此辛苦活著所為何來。也不是沒想過了結生命,只是又覺得都撐了這麼久,總要知道人生總是不幸的原因。

什麼宗教都試過了。不管信仰多誠,沒有任何一個神祗告訴她這個答案。

直到遇見大師。

大師對她說,她帶著吸引不幸的天命,生在世上,為的就是承載他人的苦痛。

這太不公平了;她對大師抱怨。

人生從來就不公平;大師道:妳的存在平衡了世間好運噩運,相當偉大。

偉大有什麼用?她道:這種人生,不要也罷。

大師沉吟一會兒,拿出一錠藥:真的不願為萬民著想,也由得妳,這藥吃了,就能解脫。

謝謝大師;她接過藥錠,決定今晚服藥。

她離開之後,介紹她來見大師的朋友閃了進來。

大師;朋友問:你剛說的是真的嗎?

假的;大師答得乾脆:她就是個常人,只是比大多數人更自我中心,更自以為是,更不知滿足。

那麼;朋友問:那個藥……

也是假的;大師答得直接:只是顆糖。

所以;朋友恍然大悟:她吃了之後不會真的有事,但會覺得自己解脫了,不再不知滿足?

不會;大師搖頭:她會認為自己的天命太強,繼續自艾自憐。

你也幫不了她?朋友皺眉。

只看自己想看的;大師道:誰也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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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VnXAdRS6Yt4

讀《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夏期限定トロピカルパフェ事件)時,讀到一個意外的設計。

這設計並不是前所未聞,也不算罕見,意外的原因是沒想到它會出現在這樣的故事裡。

不過說起來,讀這本書的系列前作《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春期限定いちごタルト事件)時,也有一處設計有點意外──說「有點」的原因是那處設計從前頭的情節發展大概可以推測得出來,所以並不會真的感到意外;而閱讀時仍覺得「意外」的原因不是看到那個設計出現,而是想起那個設計的出現雖然在意料之內,但放在這樣的故事裡會帶入一種與故事氛圍不很一致、卻巧妙溶合、屬於現實的苦澀滋味。

這兩本書屬於日本推理作家米澤穗信的「小市民」系列,主角是小鳩常悟朗及小佐內由紀(小佐内ゆき)一男一女兩名同年級高中生;在第一部《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開頭,這兩人剛考進同一所高中,第二部《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的時空背景,則是兩人高二的暑假,兩本書都是短篇連作,每個短篇大抵會解決該篇發生的事件,不過會有跨度較大的事件持續到每本的最後一個短篇才收尾。

米澤穗信另一個以高中校園為背景的著名系列是「古籍研究社」(古典部)系列,主要角色們面對的大多是生活裡或學校裡出現的「日常之謎」,沒有面對真正觸犯社會法規的犯罪行為;「小市民」系列當中也大多是「日常之謎」──尤其是《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第一個故事真的是完完全全高校氛圍的東西──但在兩本書的最後,都碰觸到了真實的罪案。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最後那個意外,與「嫁禍」有關。

「嫁禍」在推理小說裡並不少見,只是有時不見得是事件的關鍵。推理小說裡的凶手行凶之後可能會故布疑陣,倘若企圖是讓其他人不會懷疑是自己犯案,那算是誤導偵察方向,但倘若凶手的安排會讓另一個或多個角色成為嫌犯,那除了誤導偵察方向之外,也有了「嫁禍」的意味。這個「嫁禍」可是凶手有意為之,也可能是無心插柳──例如利用時間差替自己製造了不在場證明,結果有另一個倒楣的角色因此有了嫌疑。

不僅反方的凶手可能嫁禍他人,正方的偵探也會這麼幹。電影《針鋒相對》(Insomnia)裡,艾爾‧帕西諾(Al Pacino)飾演的警探Dormer接受內部稽查的原因就是他先前涉嫌假造證據使嫌犯入獄,而且這類案件可能不只一樁。小說《到墳場的車票》(A Ticket to the Boneyard)當中,主角史卡德(Matthew Scudder)也曾利用造假的物證與人證把歹角李歐摩利(James Leo Motley)關進牢裡。

當然,創作者如果安排正方角色嫁禍他人,大抵會給一些「看起來正當」的理由,例如是迫於無奈、為求自保,或者以上述兩個例子來看,是主角很確定那些被他嫁禍的傢伙都是壞蛋、都該入獄,主角做的與其說是「嫁禍」,不如說是在替法律補漏洞、替社會除害蟲。在《到墳場的車票》裡,不只是史卡德知道,連讀者也都知道李歐摩利應該要坐牢,因為作者卜洛克(Lawrence Block)寫出了李歐摩利對女性施虐的過程,正常人讀了都會覺得這混蛋不但應該坐牢,還應該被關到爛掉。

換個角度看,上述兩個故事裡的Dormer和史卡德雖然自認這麼做沒有錯,不過仍然留下了後遺症──Dormer因內部稽查引發自己不願面對的狀況,極諷刺地與主線當中追緝的凶手成了對照組,史卡德則遇上李歐摩利的復仇,還把幾個不相干的人也拖下水。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當中出現的情況稍微複雜一點。

角色甲與角色丙有宿怨,所以做了計劃,利用不知情的角色乙來協助自己──倘若丙不對甲出手,那麼就什麼事都沒有,可是丙一旦對甲出手,那麼丙就會多背一條甲在計劃當中要嫁禍的罪名。也就是說,如果丙決定犯罪,那罪狀就會自動升級,丙除了自己犯的罪之外,還要因自己沒犯的罪而受罰。

對創作者而言,這是另一個「看起來正當」的安排──只要丙安份守己,就不會有事,所以丙會受罰要算是咎由自取;而乙在想通一切之後,甲對乙表示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想要盡量讓丙遠離自己」,加重罪名就加重刑則,丙被關押得越久,甲就越能安心生活。

可是乙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或者可能是理智層面可以明白,但道德層面無法接受。因為讓丙為了自己沒犯的罪行受罰,就是冤罪。

故事裡創作者可以用各種方式讓讀者同理、甚至贊成這類正方角色的手段,例如寫出明白寫出犯行以及無法訴諸法律的原因,或者將角色處境逼到一個不得不自己設法解決的絕路,不過現實當中的事件,鮮少能夠這麼簡單。嫁禍之罪可能在審理過程當中被釐清;就算沒有,就算那個壞蛋真的很該受罰,也很難認定嫁禍而生的罰則就是壞蛋應當承受的合適處罰(「罪」與「罰」之間要如何才算恰當?這是另一個大哉問啊)。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出現這個嚴肅議題令人意外(尤其是乙並未認同甲的做法),因為這系列故事的調性都蠻輕鬆的;不過這和《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那個「有點意外」有類似的作用,都在稍稍偏離現實的氛圍當中,點出了「現實」與「虛構」的落差,同時觸發更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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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photos/ykX3Wb8y4XI

整理他的遺物時,她才發現他有一整盒凝夢錠。

凝夢錠是夢境錄影機發明後的附屬產品。

大多數人睡眠時都做夢。大多數人都不記得夢的內容。

夢境錄影機可以錄下夢的內容,反覆播放。

開發原意是進行心理及精神諮商時可做為參考,但有人嗅出商機。

加個裝置,可以選擇將錄妥的夢境製成凝夢錠。

睡前服用,就能再做一次相同的夢。

偶像把自己的凝夢錠當成周邊商品,伴侶間交換凝夢錠以示心意。

彼時她提過這事,但他沒興趣。

她不意外。他中規中矩得近乎無趣,不會想用這類東西。

再說,他的夢大約也沒什麼趣味。

也因如此,發現他擁有凝夢錠,她相當驚奇。

更令她驚奇的,是他的夢境。

有的奇幻瑰麗,有的緊張刺激。

花了幾個禮拜,她每晚都在他的夢境流連。她從不知道他的夢這麼有趣。

但她也知道,他的夢裡,總是孤獨面對一切,從來沒有她。

用完他所有凝夢錠,她嘆了口氣。

這些年來,他究竟是用什麼心態與她一起生活的?

多想無益。她拿出自己的那盒凝夢錠。

這些凝夢錠全都一樣,錄的是她最鍾愛的夢。

一個有她,有初戀情人,沒有他的夢境。

這些年來,她就是這樣才能與他一起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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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www.pakutaso.com/20211222340post-37873.html

讀了日本作家長岡弘樹的《教場》、《教場2》及《教場0》(教場0 刑事指導官・風間公親)系列小說,三本都是短篇連作集,相當有趣──不是那種置入超多龐雜資訊與典故以構築出複雜故事的有趣,也不是那種奇想天外做出超乎想像設定把情節從基底就扎在一個未知領域的有趣,而是發現創作者以看起來相當平凡的元件組合出意料之外成品的那種有趣。

「教場」系列大致上會被歸類為「推理小說」,或者更細一點地放進「警察小說」這個類目,不過以故事發生的場景而言,它也可以算是某種「校園小說」,只是其中的「校園」不是一般進行集體教育的學校,而是訓練警察的所在──《教場》及《教場2》裡的場景是警察學校,《教場0》則是讓刑警再受訓的特殊訓練所。

從情節來看,《教場》及《教場2》有時帶著「日常推理」的氛圍──謀殺或傷害之類案件不必然發生,出現的常是隱在日常當中的某些謎團;有時幾乎帶著「間諜小說」的感覺,角色們每句對白每個動作都有不止一層意思,明著是一起生活的同學,暗裡卻互有算計。《教場0》則帶著「倒敘推理」的趣味──故事伊始讀者就會看到凶手的犯案經過,後續再看偵探角色如何解謎。

「警察小說」大多會提及警方偵辦犯罪的手法、日常的工作,以及組織內合作與鬥爭等等,主線可能仍是刑案偵查,但這些警方事務可以豐富情節(有時也會協助或阻礙主線進行)及顯示「個人/組織」關係;因此,警察小說常以刑事警探為主角,畢竟他們是直接負責案件偵察工作的人。不過,也有些警察小說刻意其他警務人員為主角,例如警局內負責與記者打交道的公關人員或負責出納的財會人員,擔任這類職位的警務人員一方面要執行類似一般企業類似職位的工作,一方面又因警察的特色(例如代表公權力、或偵查不公開等等)而須有與尋常企業職員有不同考量,也就會出現不同衝突。

《教場》及《教場2》的主角選擇偏離「警察」更遠一點──這些短篇裡的主角是警察學校的學員,雖然已經具備公務員身資格,但還不是正式的警員,極少參與現場工作,大多數時間用在學習各種學科術科,身分更接近學生。日本警察學校採寄宿制,進行類似軍事單位的管理方式。長岡在這些短篇裡一方面描述嚴格的訓練及考試,一方面藉機放進各種警察必須熟悉的資訊,從僵化制式的敬禮標準到得要隨機應變的路邊臨檢話術,從犯罪現場的觀察重點到偵訊嫌犯的細微技巧,不但充滿知識趣味,也讓人感嘆警察得會的東西真是不少。

(當然,反過來說,這也讓人好奇:經過如此訓練畢業的警察,在現實當中為何會出現某些離譜行逕──想來離開學校、投入第一線工作之後,還會面對很多變化啊。)

雖然主角們的身分與其說是警察,其實更接近學生,但他/她們又不是一般學生──警察學校的學員有些先前做過別的職業,後來才報考警校,入學的動機、專長甚至年紀都有差別;而且有些學員彼此間有競爭意識、有些學員會因種種緣故相互妒怨(例如因為一人在課堂上表現不佳而連累同組成員受罰),加上警校的高壓環境,前述關於日常推理與間諜小說的謎團因而產生。

貫串每個短篇的固定角色是教官風間公親,五十歲左右,滿頭白髮,右眼是義眼,喜歡園藝,雜學甚廣(似乎對中國古籍也有研究),擅於搏擊(從情節來看至少很熟悉拳擊),個性古怪,觀察力極佳。以推理小說的模式來看,風間是「教場」系列裡的「神探」角色,在每篇主角(以及讀者)還搞不清楚狀況之前,風間就已經洞悉一切;他會給出提點,但大多不會言明,得到每個故事的收尾之前,讀者才會從前面情節裡的細瑣片段拼湊出真相、理解風間如何把事件發展推向令人意外的結局。

《教場0》設定在風間到警察學校擔任教官之前、仍在小說裡的「T縣」總局搜查一課任職的時代──各地分局新任三個月的刑警倘若表現不錯,就有機會進入所謂的「風間道場」,在風間指揮下接受三個月的震撼教育。《教場0》每個短篇以凶手犯案開始,然後是該篇主角──被派到風間道場的新人刑警──與風間的查案經過。風間照例會馬上看清全局,接下來的情節,就是看主角如何解讀風間的暗示(或者扛著風間的威脅)進行推理。奇妙的是,雖然這些故事仍有警察小說的色彩,但推理過程其實洋溢著古典推理的氣氛。

最簡單享受「教場」系列故事的方式,其實是把每篇當成「會在結局產生驚奇翻轉」的短篇來看;不過倘若喜歡類型小說,就會發現這些故事輕鬆遊走在不同類型的巧妙姿態。日文「教場」直譯是「教育場所」,也就是「學校」或「教室」──這書名老實說聽起來很無聊,完全難以想像其中的故事那麼有趣──從《教場》和《教場2》來看,這名字指的是「警察學校」,但加入《教場0》之後,或許該認為這名字直指「風間」一角。

又或許,可以把這名字放在作者長岡身上。

因為,對讀者而言,「教場」系列是看著風間如何透過模擬、誘導、刺激甚至威嚇來「教育」主角;而對創作者而言,「教場」系列幾乎是觀摩長岡的技術表演──這個技術,會將枯燥的警校課程與平凡的日常瑣事結合成巧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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