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造假新聞》,和假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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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新聞」一詞,簡單理解是「以新聞報導形式呈現、經由新聞發布管道發表,但並不為真的內容」。不同於因為某種失誤──資訊提供者講錯了、資訊記錄者誤解了、排版人員漏撿了一個鉛字──而產生謬誤的「錯誤新聞」,「假新聞」的重點在於發布者要利用「新聞」這個理應為「真」的內容形式散布的「假」訊息,這個「假」是為了某個目的刻意產製的,將假訊息傳播出去,就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

現今社會資訊流通十分方便,傳播假訊息也變得相對簡單。不過假新聞之所以與一般假訊息不同之處,在於假訊息得通過「新聞工作單位」的傳播,才會變成「假新聞」,而理論上「新聞工作單位」肩負查證訊息是否正確的任務,也就是說,新聞工作單位需要確認訊息的正確程度,才能將訊息整理成新聞報導形式,經由新聞發布管道發表。從這個角度來說,假新聞的破壞力比假訊息更大,因為前者已經通過一道檢核關卡,理應為真。

假新聞不是網際網路普及之後出現的新玩意兒,有時是新聞工作單位受到操控,有時是新聞工作單位依附某派勢力,有時是新聞工作單位的商業考量,也有時單純是難以查核訊息真偽、但這新聞又非發不可──例如來自軍事單位的資訊,可能問不出足以核實的資料,可是事關重大,一定得盡早發布。《騙你5000年》(Hoax: A History of Deception)一書中列的幾個戰爭案例,包括越戰,就和這類假新聞有關。

當然,現實當中,假訊息的破壞力並不亞於假新聞。一方面來說,就算是資訊流通較不方便的時代,謠言的力量也不見得比新聞弱,資訊通達更容易助長謠言傳播的速度及範圍,《傳染力法則》(The Rules of Contagion)裡提及的研究,指出謠言的流傳速度比新聞更快。另一方面,新聞工作單位是否足以信任也是個問題,除了前述幾種可能之外,新聞工作單位為了搶快或流量等等因由未做足查核工作,也會破壞閱聽受眾對新聞的信賴程度(所幸,俺認為現今仍有值得信賴的媒體和記者)。

或者,再換個角度,就算假新聞的傳播者自己跳出來承認新聞造假,閱聽受眾可能仍想要看看那則假新聞、甚至相信那則假新聞──《騙你5000年》裡也提過這麼一個案例,造假的撰文者是當年很窮很衰現在相對大名鼎鼎的愛倫坡(Edgar Allan Poe),他當眾崩潰坦承的原因除了受不了內心譴責(以及可能喝太醉)之外,還因為他認為該報先前的報導偷了他的創意但沒付錢(是的,那則報導是另一則關於月球上發現生物的假新聞)。

訊息提供者、新聞工作單位,以及閱聽受眾,全都是人;只要是人,就可能存在種種偏誤。更何況,訊息提供者及新聞工作者同時也是不同訊息的閱聽受眾,以現今資訊流通的狀況而言,尋常閱聽受眾也可以輕易成為訊息的傳播者。訊息靠人傳遞,事實就有機會在有意或無意間被扭曲。

《真實故事》(True Story: Murder, Memoir, Mea Culpa)記述了一樁奇妙事件。本書作者Michael Finkel原是《紐約時報》撰稿人,2002年時被查出造假──他將幾個不同人物綜合成一個,寫了一則關於非洲境內阿拉伯裔奴隸交易的報導。這個醜聞讓Finkel丟了記者工作,不久後,他得知2001年底有個名叫Christian Longo的男子謀殺妻子及三個孩子後逃逸,遭到通緝的Longo數週後被捕,而在逃亡期間,Longo冒用了Michael Finkel的名字。Finkel對Longo這麼做的原因大感好奇,而Longo拒絕任何採訪,只願意與Finkel交談;Finkel到獄中探訪了Longo,後來持續通信,《真實故事》是Finkel對此事始末的記錄。

Finkel去找Longo除了想搞清楚對方為何冒用自己名號之外,也想藉此寫篇報導,證明自己仍是個合格的記者;但在持續聯絡的過程裡,Finkel逐漸無法確定Longo所言是否屬實,也開始懷疑,Longo或許是想要利用自己減輕刑期甚至脫罪。

《真實故事》裡的謀殺事實撲朔迷離,而《造假新聞》(Tausend Zeilen Lüge)揭露的狀況則讓人震驚。

《造假新聞》的作者莫雷諾(Juan Moreno)是德國的自由撰稿者,2018年10月,人在墨西哥的莫雷諾接到德國《明鏡週刊》(Der Spiegel)委託,要他和另一名記者雷洛堤烏斯(Claas Relotius)合作──莫雷諾負責接觸中南美洲企圖越境進入美國的偷渡者,雷洛堤烏斯負責接觸信奉川普(Donald Trump)、自願駐守美墨邊界的民兵,獲得足夠資料後,由雷洛堤烏斯負責整合,寫成報導。

雷洛堤烏斯本來也是自由撰稿者,已經拿下多座記者獎項,包括三座德國記者獎(Deutscher Reporterpreis,2018年底拿了第四座)以及美國CNN的「年度記者」(Journalist of the Year),2017年才被《明鏡週刊》正式延攬,不但是公司內的金童,更被視為「紙本媒體的救星」,因為他的報導只刊載在《明鏡週刊》的傳統紙本雜誌,不放上網路,也不譯成外文。

兩人聯合掛名的報導〈獵人的邊境〉(Jaegers Grenze)讀來的確動人,但莫雷諾從中發現諸多疑點,不只自己提供的資訊在報導裡呈現的方式,雷洛堤烏斯負責的部分也相當可疑。莫雷諾整理疑問,通知《明鏡週刊》高層,但高層不相信雷洛堤烏斯會造假,反倒認為莫雷諾因為嫉妒等等原因在找麻煩。直到2018年底,雷洛堤烏斯拿下第四座德國記者獎之後,事實才完全曝光──〈獵人的邊境〉當中的確有大量偽造內容,不只如此,雷洛堤烏斯先前的絕大多數報導,包括讓他獲獎的那幾篇,內容造假的比例全都極高(那些獎項因此都被撤回了)。

《造假新聞》收錄了〈獵人的邊境〉、莫雷諾講述整樁事件來龍去脈、自己所承受的壓力、《明鏡週刊》高層反應,以及他對記者一職的思考與反省。除了抱持獵奇心態閱讀之外,《造假新聞》還可以從幾個不同角度切入思考。

雷洛堤烏斯或許有強迫性說謊的精神病癥,不過事發之後雷洛堤烏斯拒絕莫雷諾的採訪,是故莫雷諾在書中只列舉雷洛堤烏斯多起造假事實,並未對他個人的精神狀態多做揣度。但從書中描述看來,雷洛堤烏斯的造假是有計劃的──只寫國外事件、只發布在紙本媒體、不譯成外文,諸如此類行徑,除了國際事件容易獲獎的考量之外,也都意圖讓自己的報導難以核實。

說起來雷洛堤烏斯也許可以去寫小說,因為他的造假方式就是不去採訪當事人,依自己的想像杜撰內容;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雷洛堤烏斯的造假報導並不足以構成完整的小說,可是它們被戴上了「報導」的帽子,於是有了「真實」的份量,那些文字就形成了巨大的力量。也就是說,雷洛堤烏斯省去了記者工作最辛苦的部分、也沒好好經營小說架構,但利用兩者各自的優點,替自己掙來獎項名利。

《明鏡週刊》高層的反應有部分和不理會愛倫坡抓狂自白的報章讀者類似,因為假象比真相更吸引人,有部分則複雜許多,包括信任問題(雷洛堤烏斯和莫雷諾在高層心中的重要程度天差地遠,信任程度也在不同等級,但這並非基於報導事實而生的考量。此外,高層也不認為有人敢這樣明目張膽地長年造假)和責任問題(倘若雷洛堤烏斯真的長年造假,刊載他大量作品的《明鏡週刊》高層也有責任)。書中也提到《明鏡週刊》的事實查證單位運作狀況,以及如此運作可能產生的漏洞──如果是個照章行事的記者,漏洞就不存在,事實查證單位可以協助完善報導,但如果是個像雷洛堤烏斯這樣的有心人士,那個漏洞就會成為造假的助力。

俺在自己尚未出版的長篇小說《一開始就是假的》裡提到,「事實」只有一個,而「真相」因人而異,因為每個人解讀事實的視角並不完全相同。《造假新聞》中,莫雷諾用另一種說法講了類似的觀點:「事情的發生,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它們是灰色的,而這就是新聞報導要寫的內容。」

換言之,莫雷諾並未妄言自己寫的就是唯一事實。現實當中的事件成因常常複雜,創作小說時為了聚焦主題,有時會將其簡化,或將其中幾個因素凸顯出來(雷洛堤烏斯也會用這類手法),記者所做的,是以自身觀點力求客觀地記錄藉由訪談、比對、觀察等等方式獲得的資料,為閱聽受眾呈現自己眼中的真相,並盡力讓它貼近事實。

網際網路提供了更便利的流通管道,雖然讓假訊息假新聞快速流竄,但也讓個人查證訊息變得更容易(雷洛堤烏斯就想迴避這個可能)──前提是不囿於自己的同溫層,多查找不同角度的訊息,並且留意訊息來源。明顯的假訊息假新聞應該在這樣的過程裡被挑出來扔掉,剩下的或許仍是不同解讀視角的「真相」,但知道和思考得越全面,就越有機會勾勒出「事實」,同時決定我們自己面對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