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關門之後,真正與自己相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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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洛克(Lawrence Block)的「史卡德」(Matthew Scudder)系列當中,有幾本書佔有重要位置,尤其是系列作的第六本《酒店關門之後》(When the Sacred Ginmill Closes)。

《酒店關門之後》的前一本是1982年出版的《八百萬種死法》(Eight Million Ways to Die),這或許是全系列最關鍵的一個故事。不是這故事特別複雜或者獵奇,而是前幾本已經摸索出輪廊、某種屬於「史卡德」系列的獨特敘事基調,以及身為主角的史卡德應該具備的完整特色,在這個故事裡被具體地確立了下來。

從1976年出版的系列作第一部小說《父之罪》(The Sins of the Fathers)開始,史卡德與「客戶」的關係就常常很微妙──史卡德本來在紐約警界工作,後來因故自行退休,也與原有的家庭(包括妻子及兩名兒子)漸行漸遠,獨自居住。無業無家,史卡德維生的方式是接受各種委託,換取金錢報酬;這些委託有的就是幫忙處理一些當事人不願出面或獨自面對的事,有的則是偵探工作,而史卡德沒有職業偵探需要的執照,也不寫報告不填表格,照他的說法,這是「幫朋友的忙」,而「朋友」會給予實質回報。

既是如此,找史卡德「幫忙」的,可能是原來循一般管道處理事情但沒得到滿意答覆的人,也可能是本來就混跡在合法與非法夾縫之間的人;這些人有些經介紹輾轉找上史卡德,有些是史卡德本來就認識、但不見得真稱得上是「朋友」的熟人。也因如此,史卡德查找之後獲知的事實,有時會牽扯到當事人自己也不知道,或者就算知道也不願正視的某些內裡。

在《八百萬種死法》的最後,史卡德終於正視自己酗酒的狀況。對當時的卜洛克而言,這可能代表系列的終結──主角重新開始認識自己、找到某種繼續活下去的姿態。是故,當卜洛克決定繼續寫下去的時候,就出現了幾個可能的選擇:一,讓史卡德就此戒酒、但保有他的其他特色,或者,二、讓史卡德再度受不了酒精的誘惑,在戒與不戒之間掙扎。

選擇一要很小心──史卡德在前五個故事裡頻繁進出酒吧,無論是該故事裡的工作需要,還是單純想喝酒。有些故事寫到酒吧或者與不同酒保對話的篇幅還不少,改掉這個設定,如果處理不好,可能破壞原來建立起來的故事基調,但既然想繼續這個系列,這個部分應當就要妥善保留。選擇二會讓史卡德過得更慘一點,這不見得不好(有時折磨主角是進行故事的必要手段),真正不好的是這會破壞《八百萬種死法》最後那個場景,讓史卡德面對自己的剎那變得不夠有力。雖說史卡德系列每本都是獨立故事,但對卜洛克而言,真要毀掉前作最終的完美收尾,不如乾脆換個主角。

結果卜洛克做了第三種選擇──史卡德戒酒之後的人生,出現在後續幾部作品裡,而接在《八百萬種死法》之後的下一個故事,他先回頭寫史卡德從前遇上的事。

《酒店關門之後》1986年出版,不過主述者史卡德在一開始就提到,書裡的故事發生在1976年,共有三起事件。

首先是兩名持槍搶匪闖入一間愛爾蘭酒吧,搶走酒吧裡預備要給北愛爾蘭共和軍的捐款。北愛問題當中最慘烈的事件之一「血腥星期天」(Bloody Sunday)發生在1972年,可以想像當時這仍是美國的愛爾蘭移民族群中相當敏感的話題(或許現在還是如此),因此許多角色認為這樁搶案是「愛爾蘭的家務事」,但愛爾蘭裔的酒吧經營者對此存疑,因為他們沒聽到任何風聲;於是他們祭出懸賞,希望獲得搶匪的訊息。搶案發生時史卡德就在現場,不過他並未因為賞金而積極調查。

再者是另一名酒吧常客的家中遭竊,常客的妻子也被殺害。兩名竊賊很快就落網了,雖承認行竊但否認行凶,而且指稱是常客教唆他們去偷的──這使常客有了殺妻嫌疑,但在法醫判斷的死亡時間當中,常客與女友在一起,有段時間還出現在公眾場合,有不在場證明。常客的律師認為這案子站不住腳,但不樂見常客真得為殺妻罪名出庭,常客找上史卡德,要史卡德找出更多對竊賊不利的證據,而史卡德雖不很喜歡這名常客,但也沒拒絕送上門的生意。

另外是一家酒吧的帳本被偷,帳本可以證明酒吧長期逃稅。酒吧老闆與史卡德熟識,找他商量;史卡德幫忙出了主意,並參與了與竊賊碰面、以贖金換回帳本的行動。

三起事件表面上看來互不相干,其實有兩起彼此有點關連;後兩起對史卡德而言是工作,但第一起也沒他的事(硬要說的話他算是倒楣的當事人之一,不過沒被搶)。所以《酒店關門之後》初讀時會覺好像散散的,史卡德甚至不算在查案──常客妻子被殺的案件裡,他負責的是去挖竊賊過往紀錄,讓兩個賊看起來更有殺人嫌疑;帳本遭竊的案件裡,他負責的是幫忙贖回帳本,不是找出誰偷了帳本。但在故事的最後,史卡德串起線索,獲得了三起事件的真相,不過也發現這些真相無法讓所有當事人──包括史卡德自己──認為這樣就算圓滿結案、正義得展。

卜洛克最在意的或許是常客妻子被殺的案件,他在別的書裡也提過這個故事。可能因為這個故事標誌了史卡德某種道德判準,也是俺認為史卡德系列具備「冷硬派」(hard-boiled)特色的原因──這類故事裡的偵探角色或許犬儒、頹唐,但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會設法維持符合私己標準的正義。

不過,對俺而言,俺會認為《酒店關門之後》是系列當中很重要的一本書,主因是帳本遭竊的案件;每回重讀,最令俺震撼的,也是這起事件揭露真相的場景以及後續一段相關發展。卜洛克的寫法很直白,但觸及了難以言明的人性內裡,直指情感的失落。這是整個系列最吸引人的特色之一,同時也與這個故事的主題呼應。

這是《酒店關門之後》寫到那麼多酒吧的原因──高檔的酒吧、簡陋的酒吧、給觀光客拍照留念的酒吧、熟人才知道的酒吧、正派經營的酒吧、非法營業的酒吧、具有異國風情的酒吧、屬於邊緣族群的酒吧。這也是卜洛克將Dave Van Ronk的歌曲〈Last Call〉寫進故事、並用其中一句歌詞當做書名的原因。每個人都找得到自己應該歸屬、宛如個人聖殿的酒吧,每個人也都將在這樣的所在,發現自己的孤獨。

《酒店關門之後》是個關於孤獨的故事。不是沒有伴侶或好友的孤獨,而是有了伴侶和好友之後才會發現的孤獨。在酒店關門之後、喧囂靜寂之後,隔著酒精製造出來的矇矓迷霧,看見它切切實實地存在。

倘若整個系列只讀這本書,俺相信這種感受仍會在結局時留下難以忘懷的餘韻;倘若讀過整個系列,或者像俺這樣從《父之罪》開始一本本重讀,就會知道史卡德在下一本《刀鋒之先》(Out on the Cutting Edge)裡真的戒酒了,開始規律地參加戒酒無名會(Alcoholics Anonymous,簡稱AA),真正的朋友(也就是系列中固定出現的配角)也變多了些,但孤獨的氣味並未散去。可能淡了點,但不會消失。

那是酒店關門之後,真正與自己相伴的東西。